银龙之墓,千里同镜

银龙之墓,千里同镜
M189号墓航拍俯视图鎏金银龙M1号墓主棺内出土的汉代玉璧从2017年起,河南考古人接连三年深化蒙古无人区,揭开了两座匈奴贵族墓的面纱,出土的“鎏金银龙”等文物,更是世所稀有。在美国考古杂志《Archaeology》评选的2019年世界十大考古发现中,“银龙之墓”榜上有名,这也是我国专家境外考古初次获此荣誉。这次异域考古为何备受重视?在于匈奴是咱们了解的陌生人。他们曾是横行亚欧大陆的天之骄子,也曾被霍去病“封狼居胥”打到了老家。割裂成南北两部后,南匈奴逐步融入汉族,而北匈奴西迁奥秘消失,成了世界史学界未解之谜。尽管昭君出塞、苏武牧羊等跟匈奴有关的故事尽人皆知,但匈奴是什么族属,有没有文字,说什么言语,乃至长什么姿态,至今仍议论纷纷。千古谜题怎么求解?埋藏千年的遗物或可答复,这次境外考古,就为解谜供给了可贵的一手资料。那些出土的文物好像在叙述一个故事,让咱们看到了两千年前欧亚大陆上不同文明之间的沟通,也看到了农业文明和草原文明的磕碰与交融。汉代玉璧从蒙古国首都乌兰巴托驱车向西500多公里,天高云淡、水草丰茂,这儿是杭爱山山麓。蒙古的重要河流色楞格河就发源于此,它一路向北终究流入贝加尔湖。对我国人来说,杭爱山还有一个更为了解的姓名——燕然山。勒石燕然,说的是东汉永元元年(公元89年),车骑将军窦宪北伐匈奴,一向打到燕然山,全歼了北单于主力,随军的班固写下《封燕然山铭》,刻在摩崖上记功的故事。这一战,彻底打垮了北匈奴,使其脱离了漠北高原,往西远遁,因而有关燕然山的典故在唐诗宋词中比比皆是。王维的《使至塞上》,许多人只记住名句“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却忘了下一句“萧关逢候骑,都护在燕然”。别看燕然山这么知名,详细方位一向很难承认。清朝时,官方地图才承认杭爱山便是燕然山。不过,让人大跌眼镜的是,2017年中蒙考古学家发现了一处摩崖石刻,其上的汉隶便是班固所书的《封燕然山铭》,这也承认了燕然山的真实方位:不是整个山麓,而是杭爱山东南一个面积很小的孤立山丘。燕然石刻其实早在上世纪90时代就被牧民发现了,多国研讨均未破解,我国专家对照《后汉书》一读,当即承以为《封燕然山铭》。这无疑证明了中方在匈奴考古中绝无仅有的优势——对前史文献的娴熟运用。由于没有文字传世,关于匈奴的前史,大多存于我国的古代文献中。司马迁是匈奴一同代人,他在《史记·匈奴列传》中初次详细记叙了匈奴人的前史、风俗,今后的《汉书》《后汉书》《三国志》等作品也有对匈奴的记载。可是,作为从前敌对的两个超级大国,秦汉对匈奴的记载,大多是由于两边磕磕绊绊,而对其军政大权进行的查询,有关根由来历、风俗习气、文明艺术则屈指可数。这就比方邻里之间撒播的八卦,提到细节,外人的描绘不免有必定的约束和偏颇,这也使后人的解读呈现了许多争议的当地。跟着匈奴的分解和迁徙,其称号在南北朝后期就从我国的史书上消失了,从前的天之骄子居然石沉大海。以至于又过了300年,当一个草原民族忽然横扫欧洲,直接灭掉了东罗马帝国后,许多人都乐意信任,这便是匈奴终究的荣光。文献记载缺乏,更多信息,还得靠考古开掘。1912年,一位俄国淘金者在蒙古诺音乌拉发现了一座不同寻常的古墓,由此揭开了匈奴郊野考古的前奏。匈奴强盛时,边境以蒙古高原为中心,破解匈奴之谜又是当今世界学术界的热门,因而蒙古很早就成了世界考古协作的大舞台。早在中蒙协作之前的数十年,现已有包括俄、美、法、德、日、韩等不少国家,在蒙古境内进行了开掘。2004年,中蒙两国开端就考古问题进行接洽,谈判时,蒙古学者对来自内蒙古的专家说:“咱们既是街坊,又是亲属,你们早该来!”一句话拉近了相互的联络。尔后的协作,不只发现了《封燕然山铭》,还找到了“龙城”,中方领队、内蒙古博物院院长陈永志标明,杭爱山地址的后杭爱省,很或许是当年匈奴控制的内地,而漠北匈奴人进行“春夏秋”祭祀的单于庭“龙城”,很或许便是联合开掘了五年的三连城遗址。尽管收成颇丰,但在2004年到2016年的十几年间,与蒙古联手考古的首要是内蒙古专家。直到“一带一路”和“草原之路”的战略对接后,中方的部队才多了起来——2017年6月出访杭爱山的河南省文物考古代表团便是其间之一。河南是我国的考古大省,但到境外考古仍是榜首遭。省文物考古研讨院派出周立刚担任这一项意图中方队长,他是海归博士,曾在美洲落基山下考古,也开掘过曹操高陵陵寝,可谓少壮实力派。蒙方带队的,则是乌兰巴托大学考古学系主任、掌管开掘了高勒毛都2号墓地1号大墓的额尔登巴特尔教授。“去蒙古之前,对高勒毛都2号墓地的了解只限于一些片段,看到文物,震慑程度远超幻想。” 周立刚说,他是最早与器物相遇,然后开端这段考古之旅的。乌兰巴托大学考古学系的博物馆很小,里边的陈列品简直都是从高勒毛都2号墓地1号大墓及其陪葬墓出土的。最早映入眼帘的,是成套的金银车马器,也便是马身上穿戴的首饰。“国内近年来最吸引人的考古发现莫过于海昏侯墓,尤其是出土的马蹄金让人惊叹不已。可是这些成套的金银车马器呈现在眼前时,带来的却是另一种震慑。” 周立刚说,海昏侯墓出土的马蹄金无疑是财富的直接展现,而这些金银车马器除了展现财富之外,还展现出草原文明高明的艺术造就。最大的圆形金器直径13厘米,长条形金器长度也近30厘米,除了尺度惊人之外,上面的独角兽纹样更是风格一同。额尔登巴特尔教授解说说,独角兽是匈奴人的图腾之一,即便是现在,牧民也不会损伤独角的动物。一只蓝白相间的玻璃碗也格外显眼。别看这只碗出土于陪葬墓,却是典型的罗马器物。它是怎么自欧亚大陆另一端来到草原深处的?这显然是与丝绸之路有关。一件直径18.5厘米的汉代玉璧,更是让见多识广的专家们十分惊奇,“其精巧程度即便在全世界也很难找到与之对抗者”。说起玉璧的来历,额教授登时振奋起来:整理到M1主墓墓室底部时已是隆冬。为了赶在大雪到来之前完结作业,开掘人员施行三班倒24小时作业制。一天深夜,他刚从工地回到蒙古包内预备歇息,一名学生气喘吁吁地跑来找他,说是有紧迫状况汇报。由于其时进行的是深达21米的地下作业,周边的流沙稳定性很差,教授以为是流沙引发了安全问题,吓得马上站了起来。他没有详细问询就直接跑到坑底,只见作业人员围成一团,咱们都目不斜视地盯着沙土中一片金灿灿的器物。原本,棺椁嵌套在一同,被分隔成三个部分,除了安葬人骨的部分,别的两个隔室并没有被盗墓者损坏。其间一个隔室里规整堆放着成套的马饰,包括一套黄金饰品和两套银饰。安放人骨的棺室尽管被损坏,但这块紧贴棺材板的玉璧却逃过一劫。蒙古学者十分必定地以为,M1便是一代匈奴国王的墓葬,也便是汉朝文献中记载的单于墓。至于终究是哪位单于,教授团队对M1出土的皮革制品进行了碳14测年,标明时代应该在公元前一世纪到公元一世纪,也便是咱们的西汉晚期到东汉前期,除此之外,就没有任何头绪了。在高勒毛都2号墓地中,相似M1的大型墓葬还有近百座,标明先后数代国王或许贵族均葬于此地。这个墓地终究使用了多少年?葬的是哪几代国王?至今仍是谜。“草原文明、汉代华夏文明和西方罗马文明在草原深处的一个墓群中的交汇,让人颇有时空穿越的感觉。”冰山一角就如此冷艳,让周立刚对高勒毛都2号墓地益发向往,刻不容缓地要一睹它的真容。匈奴王陵下午6时,北纬48度的当地仍然艳阳高照。在杭爱山山麓的松林里,一个个石头堆遥遥在望。很难幻想,这些并不引人注意图石堆下,埋葬着骁勇善战的匈奴王者。王陵坐落在一片北低南高的山坡上,东西长2200多米、南北宽1300多米,北侧有一条叫做鹿河的小溪流过,东西南三面都有缓坡环绕。假如将高像素的航拍照片扩大到必定程度,能够显着看到地上显露的墓葬概括。这些墓葬的积石有的高出地上近1.5米,有的则现已彻底被埋葬到草皮之下。为什么选这儿作为安眠之地?河南省文物考古研讨院的蓝万里博士以为,这儿紧靠匈奴人的母亲河,墓地地址的小环境避风,合适冬天安营,周围还有石头山便于取石,这都或许是匈奴人眼里的好风水。为什么叫高勒毛都2号墓地?1号又在哪里?原本,Gol Mod在蒙语里是森林之中的意思,在后杭爱省境内,有两个小当地叫Gol Mod,并且先后都发现了大型的匈奴贵族墓地,只好加上编号以示差异。其实,这两个墓地的直线间隔足有60公里。不过,两个同名的墓地冥冥中也有联络。2001年,一个参加过1号墓地开掘的牧民偶尔进入2号墓地,他发现那些似曾相识的积石后,当即告知了正在邻近展开作业的额教授。额教授起先将信将疑,终究他在这一带现已查询多年,怎么会遗失了这么大规划的墓地呢?额教授只派了一个学生去核实状况,没想到却发现了一个墓葬群。详细查询后,效果更惊人,这儿的匈奴贵族墓,数量许多且规划巨大,可算世界前三。随后十年间,教授和他的团队对M1号墓和它的28座陪葬墓进行了开掘。M1并不在墓葬群的中心,却是已知最大的一座,它跟我国考古人所熟知的甲字形墓很像——方形或许长方形的墓室,斜坡墓道。额教授以为这是遭到汉代贵族墓的影响,并把这一点写进了考古陈述。俄罗斯学者则愈加明确地指出,这种形制或许是受我国南边楚国贵族墓的影响。“墓葬和葬具,代表着生命终究的归属,最能体现文明的交融。”周立刚注意到,M1主墓是两椁一棺,也便是在棺外还有两层木箱,层层相套,这是显着的华夏文明特征。不同的是,匈奴贵族墓顶部稀有米高的石砌方台,墓道边际也有石块标示。每个大墓的一侧,还呈弧形散布着数量不等的陪葬墓,像是一弯月亮。尽管远离人迹,但这儿也不是无人光临。简直每个大型墓葬的墓室顶部都有一个圆形凹坑,额教授解说说,较小的凹坑或许是墓内棺木陷落构成,可是较大的凹坑必定是盗墓所造成的。依据他们的查询,大部分墓葬都被不同程度的盗扰。专攻植物考古的蓝万里告知记者,此地的树,是近两百年内,才由从西伯利亚吹来的树种落地生根而成。2000年前,这儿还没有树木,荒漠之上,数米高的石堆天然十分刺眼,也招盗墓者想念。许多凹坑上现已长出了直径五六十厘米的大树,阐明盗洞是好久之前的。有意思的是,M1大墓尽管20多米深,但盗墓者一个盗洞就精准地打到了棺上,他们对墓室结构如此了解,并且是团队作案,却视金钱如粪土。“能够比较有把握地判别,墓里的文物必定是被发现了。”周立刚说,安葬遗骨的棺椁中,人骨简直被损坏殆尽,可是棺室里的玉璧保存无缺。一同,在棺的外部,椁室里成套的金银马饰没有任何扰动,这阐明盗墓者的动机并不在于金银财宝。“那么,剩余的动机就只或许是报复了。”《汉书》等文献记载,乌桓人与匈奴人是世仇,从前大规划损坏匈奴国王墓葬以进行报复。眼前的盗洞是否便是这种有组织的报复活动呢?其他大墓的盗墓者,也对金银视若无睹吗?疑团越来越多,样本量却很小。限于资金,额教授只开掘了1号大墓和其陪葬墓,别的整理了一座很小的甲字形墓,要想有什么定论,还必须持续开掘。作为一个具有世界视界的学者,额教授一向在寻求与我国协作,由于“地域特色决议,咱们的前史都是交错在一同”。而我国的河南考古人,关于与秦汉相爱相杀的匈奴也爱好很浓,寻求着走出国门一探终究的时机。初访高勒毛都2号墓地后,两边一拍即合,签订了为期三年的协作协议:由河南省文物考古研讨院、洛阳市文物考古研讨院和蒙古国乌兰巴托大学考古学系一同施行,对高勒毛都2号地的M189号墓进行联合开掘。千里同镜考虑到气候要素,当地能够展开郊野考古的时段只需6、7、8三个月,中方人员马上回国,紧锣密鼓地预备下一趟正式开掘之旅。一个月后,一支年青而精悍的考古小队从郑州出发了。队员都是80后的博士和硕士,他们专业方向各异,每个人在自己的事务范畴都是一流的,可谓是“河南考古天团”。这支部队到蒙古后,对方的惊奇写在脸上,由于在他们的幻想中,我国考古学家必定是白发苍苍的学者。看来,“天团”唯有证明自己的实力,才能让对方刮目相看。郊野考古中,科技水平首要体现在各种丈量和记载东西上。这次,考古小队预备的照相机就有10台,为了延时拍摄,多视点全程记载作业进程,他们还冒险在周围的松树上架起了机位。别的,通过无人机的辅佐,中方还在高勒毛都2号发现了138个新墓葬。十年前查询时,由于地表植被太厚,盖住了许多墓葬,加上记载手法约束,漏掉一部分。中方到来后,航拍与地上丈量相结合,遗失的部分显现出来。通过详细踏勘计算,该墓地合计散布有不同类型的积石墓葬571座,包括甲字形贵族墓葬104座,圆形积石陪葬墓326座,独立圆形积石墓葬141座。不过,考古总是充溢意外,专家们后来发现,还有更早的墓葬简直全被草皮盖住了,很难发现,并且,这个墓就藏在考古队营地中心。“我国北方的考古学家在面临南边的遗址时,也会有点蒙圈,况且这是千里之外的大草原。”周立刚说,中蒙考古方法的不同,在开掘榜首天就显显露来。上午8时,中方队员还没有来得及用无人机对墓葬区进行低空拍摄,进行RTK测绘、架起延时拍摄机位,就发现蒙方教师现已带着学生预备开工了。为了留下墓葬区的原貌资料,中方及时沟通,蒙方也微笑着停下来,把时刻留给了中方。不同最大的,是对墓坑的处理。中方习气依据地表色彩差异,画出墓坑的概括,然后用刷子和小铲沿边际向下整理,而蒙方则是整个作业面向下推动,这让中方很不了解。关于不合,乌兰巴托大学的师生们并没有坚持己见,而是标明能够依照中方的方法试一试。效果,往下整理了不到半米就发现,这儿的流沙详尽柔软,很简单塌方,终究采用了蒙古的传统做法。谦善又谨慎的河南考古人,很快就和蒙方教师、蒙俄两国学生建立了默契。“当然,周末一同喝点小酒,相互沟通一下主意,也是很有必要的。”周立刚说,在这个世界化的考古平台上搞交际,酒量不能太小。在高勒毛都2号墓地内,M189并不显眼。从地表上查询,它顶部的洼陷比较小,估测或许没有被盗。之所以选它,便是期望收成大一点。可是,2017年开掘的12座陪葬墓,从1号到5号都十分小,没有出土任何随葬品,乃至连一块陶片都没有。6号陪葬墓出土了两件铁镞(铁箭头),就让咱们振奋了半响,可接下来的7号陪葬墓又是空空如也。此刻,联合考古已展开了一个多月,假如规划这么大的团队,只需这些发现,显然会十分为难。额教授那几个星期都心情沉重,说了许屡次sorry,抱愧自己没选好作业地址。其实,“没有遗物,也是一种重要现象”。周立刚特别注意了M189陪葬墓中人骨的状况,他发现陪葬墓里的人骨大多无头,下肢未经扰动。看来,盗墓者跟匈奴的确有血海深仇,连陪葬的都要“鞭尸”泄愤。尽管骸骨保存得很差,有的连牙齿也没留下,但能够必定的是,陪葬墓群南部的是小孩,北部是成年人,与墓主人的联络比较近,有些或许是护卫。最要害的,他们都是不幸的殉葬者。《史记》记载的匈奴葬俗“近幸臣妾从死者,多至数百人”。现在尽管没有发现数百人殉葬的状况,可是能够承认,殉葬准则是存在的,陪葬墓里的人是与他们的主人一同下葬的。转机发生在8月26日。尽管现已曩昔两年,但周立刚清楚地记住,整理8号陪葬墓的蒙方教师忽然大叫道:“立刚,有器物!”顺着手指的方向看去,一个灰褐色陶罐,端端正正地立在沙土里,这是一个多月来发现的榜首件完好陶器。闻讯赶来的额教授脸上乐开了花,对学者来说,陶器是判别时代的牢靠头绪,比那些奢侈品还稀罕。三天后,他们又在这座墓葬的底部整理出一枚铜镜,尽管仅仅碎片,但 “内而清而”四个汉字明晰可辨,归于比较典型的西汉昭明镜铭文。在千里之外的草原,在2000年前的古墓中,发现了了解的文字和器物,中方队员登时有了一种他乡遇故知的感觉。随后的发现可谓高潮迭起,这12座陪葬墓尽管规划不大,可是出土了5件完好陶器、1件铜鍑、3枚铜镜。队员们在时而懊丧、时而惊喜中,居然把金、银、铜、铁、玉等质地的文物都集齐了。气候越来越冷,草原也开端变黄,归于这儿的考古时节行将完毕。送行时,额教授从床底下拿出了保藏已久的伏特加,在场的人都信任,下一年,在周围那座巨大的主墓中,还有更多惊喜等着他们。盗墓暗影有了榜首年的磨合,第二年本应是个丰收年。周立刚方案,2018年主攻M189主墓,争夺当年处理战役。可是,老天好像不随人愿。草原的气候在6月初忽冷忽热,昼夜温度从白日的20多摄氏度到夜里的-2摄氏度,说变就变。队员们刚到没几天,就突降冰雹,十几分钟内,地上堆了十几厘米厚的雹子,算是给考古作业来了个下马威。2018年夏日的三个月,发展并不顺畅,“首要是缺人手”。百十人一同考古的大场面在国内习以为常,在这儿却不行幻想。无人区里的营地,间隔最近的小城市150公里,间隔乌兰巴托市600多公里,方圆50公里范围内,没有人类定居点,没电、没网络、没信号、没自来水。几块太阳能电池板也只能为相机、电脑等必要设备供电,队员们过着简直彻底与世隔绝的日子,夜晚还要两股战战地伴着狼叫入睡。能招募来的队员,大多是蒙古和俄罗斯的学生,他们来这儿郊野考古,也是暑期实习,每人每天七八十块人民币的薪酬,简直承当了一切的膂力作业。M189与M1比,可谓小巫见大巫,但墓室边长也有约30米,墓道长20米,把三四十人撒在这么大的平面上作业,很难收效。并且,M189仍是一座流沙墓,人站在坑中,能听见边上的沙子嗖嗖向下滑。和华夏不同,这儿的流沙墓不只中心填的是流沙,坑边的草皮层之下,不出10厘米,也彻底是粉状黄沙。寻求完美的中方队员曾企图在沙土中切出整齐的探方壁,但只需有人略微在远处跺一下脚,立马千沟万壑。越往下越风险,安全问题一向悬在头顶。假如是在国内,各种加固防护,资料办法都彻底,流沙天然不是问题,可在这儿,连钢管和管扣都是从乌兰巴托运来的,防护上不免绰绰有余。最悬的一次,用钢管搭起来的防护墙被流沙挤变形了,管扣如子弹一般射了出去,幸亏没有打到人。最让人抓狂的仍是整理遗址,预备照相。经常是花了半个多小时细心刷完,一切都预备好了,小风一吹,边上的细沙唰唰下落,还得重头再来;再次刷完,爬出探方时蹬掉一块探方壁,又得重来。这个墓葬的结构也在和专家们捉迷藏,不知为何,匈奴人修葺了两层形状不同的石头网格,墓室中部还发现了石砌围框以及鱼骨状散布的木头层,这些特征均与以往发现的匈奴贵族墓天壤之别。眼看到了8月底,现已往下挖了6米多,还没见到棺椁,考古季就这么完毕了。这一年,物件上的收成首要来自时代久远的盗洞,从中出土了一些漆器、金银器碎片,器物包金和镶嵌绿松石的特征,足以证明墓主人是个贵族。2018年开掘不完本是小事,可假如完毕时的平面刚好挨近棺椁,冬天被人损坏,那就糟糕了。这儿尽管是无人区,但由于媒体近年来的宣扬,现已有几拨盗墓者光临过了。“2018年的三个月我每一天都是在焦虑中度过的。”周立刚说。越是怕什么,越是躲不过。2019年新年刚过,周立刚就接到额教授的电话,最坏的作业发生了,M189号墓再次被盗。5个专业盗墓贼趁着大雪封山之际来到墓地,在考古队开掘的平面上,用专业的东西又向下钻了4.7米。也许是流沙风险,也许是气候太差,他们终究没有挖到棺椁上。幸亏当地牧民及时发现,蒙方又敏捷派人加以维护,这伙持枪的盗墓贼被抓了,M189墓才幸运地毫发未伤。“假如被盗墓贼搂了底,岂不成了世界笑话。”想起这事,队员们至今仍感到后怕。专家们隔空连线,对这次盗墓的状况进行了谈判,可谓有喜有忧:喜的是盗墓贼功败垂成,彻底没收成;忧的则是,4.7米还挖不终究,这个墓终究有多莫测高深?假如像M1大墓那样深达21米,岂不是风险性大增?为此,中蒙两边都加紧了前期的作业。棺上人骨2019年初夏,一切人都憋着一股劲,要一举揭开M189的面纱。六月开工后,只用了两周多,队员们就在间隔墓顶约11米的深度发现了木椁。当他们对木椁的棚板进行整理时,一个独特的现象发生了:在棺椁上趴着一具完好的人骨。“这是咱们在整个高勒毛都2号墓地发现的榜首具完好人骨,但他却以这种很独特的方法与咱们碰头了。”蓝万里回忆说。棚板的开裂崩塌让这具人骨发生了位移,但不难看出,“他上半身堕入椁顶中部,手压在胸部,整个人面部朝下,趴在了棺椁的边际。”蓝万里告知记者,“后来仍是通过腿部方位,咱们才承认,他之前应该是趴在椁板之外的。”更弯曲的是,主棺敞开后,里边居然没有任何人骨。这就让蓝万里心中发生了许多问号:“这个趴在棺椁上的人,是不是墓主?莫非墓主是被盗墓贼拖出了棺外?”终究,坐落人骨身下的鎏金银龙成了要害头绪:盗洞是从封土笔直打下来的,打通棺椁后,又横向延伸到了棺椁东南,安顿随葬品的箱子就放在那里,木箱里还残存着另一只鎏金银龙。结合被盗一空的棺内随葬品,和正好坐落这具人骨不远处的盗洞,以及盗墓者为了避免盗洞崩塌而建立的支护结构,队员们猜测,这具人骨很或许是得手后还没来得及抽身的盗墓者,偶遇盗洞塌方而被埋葬于此。别的,在骸骨身上还发现了甲片,阐明他或许是穿戴盔甲的战士。内蒙古大学的齐木德道尔吉教授,曾到高勒毛都2号墓观赏,他在一篇论文中估测,盗墓者应该与窦宪大军有关。通过比对班固刻在摩崖上的《封燕然山铭》与《后汉书》上的记载,他发现了多处纤细差异,其间很重要的一点,便是班固在《后汉书》中对摧毁匈奴墓一句做了修饰,写得更为隐晦。东汉之所以能大北匈奴,首要是采取了“以夷制夷”的战略,窦宪所率的,是包括各个少数民族的联军,都跟匈奴有仇。他们借机泄愤,引大军摧毁墓地,也是极有或许的。这一看似合理的猜测能经得住科学验证吗?周立刚介绍,他们先后测了7个样品的碳14时代,包括墓葬中的木头、骨骼、盗洞的支护结构等,“依据最新的研讨效果,不扫除这具骸骨是墓主。”依据测定,墓葬制作时代应该是公元前49年到公元72年之间,相当于西汉晚期到东汉前期之间,盗洞是东汉前期。骸骨时代和盗洞时代挨近,和墓葬制作时代也有必定重合,并不能彻底必定便是盗墓者。最要害的问题,棺内没有任何骨骼遗存,这不合常理——盗墓者不或许把骸骨悉数运出去,因而不能扫除是墓主的或许性。“尽管不知道墓主人是谁,但能够必定,他在贵族中算是异乎寻常的,这首要体现在葬俗中。”周立刚说,墓主人没有随葬草原文明喜爱的马车和马头骨,陪葬品中,华夏滋味十足的玉带钩和银龙却是初次发现。“这对鎏金银龙,大约8、9厘米长,别离坐落外椁棚板上部人骨身下和椁内,造型根本共同。”依据其弧度剖析,它们应是某种器物上的耳鋬,起把手效果。之前蒙古方面也曾在其他匈奴墓葬里发现过雕琢有龙形纹的器物,可是像这种单体龙形的器物在匈奴贵族墓葬中仍是榜初次发现。从造型看,这对银龙“兽身飞羽、鳄吻回忆”。其躯干是哺乳动物的造型(蒙古学者以为是猎狗),而不是后来咱们常见的爬虫类,一同背部颈部都有飞起的茸毛。嘴为鳄鱼嘴,向前杰出,牙齿显着,头是回忆状。许多的细节,包括牙齿、眼睛、茸毛,都做得很详尽。周立刚以为,这个龙与汉代岩画、画像石、瓦当上龙形十分附近。玉带钩的华夏情结就更浓了。匈奴人披发左衽,皮衣用的金属带扣,跟现在的皮带扣很像,健壮经用。玉带钩则用于丝质腰带,装饰性强于实用性。“这种高等级器物,比方玉器、金银器,显然是通过奉送的方法或许交易的方法传到匈奴的。”假如把思路铺开一点,文明的互动沟通,其实是包括多种形式,战役、交易、官方来往、民间沟通,都会让两边互通有无。蓝万里在整理棺椁时,在棺木底部还发现了显着的分层结构,通过提取物剖析,其间大有玄机:棺内底部从前铺着数层织物,中心夹杂着带壳的黍、少数的藜、很多木屑、少数炭屑,终究用织物纳尸。“咱们估测,很多的木屑或许是用来除湿的。”可是,作为游牧民族的匈奴,很显着不会栽培黍和藜这样的农作物,因而它们的来历和用处现在仍待定。到2019年7月7日,通过3年的尽力,M189的主墓已悉数整理完毕,厘清了墓葬结构、回填沙石的堆积形状、棺椁形制、墓葬时代、被盗时刻等一系列相关问题。尽管出土的器物不多,但可开掘的故事却一点都不比M1少。意外之喜M10的开掘原本在方案之外,没想到却成了最大的惊喜。2019年夏,中方组织了两个组先后赴蒙古考古,谁想M189并不深,榜首组一个月就顺畅地完结了的开掘作业。第二组怎么办?到境外考古的时机十分可贵,假如二组不去了,岂不是太惋惜?为了培育和训练队员,中方决议按方案派出第二组。第二组干点什么呢?两边和谐,决议在高勒毛都2号墓地边际开掘一个很小的甲字形墓,一方面看看小型甲字形墓与大型的终究有什么差异,另一方面也让二组队员阅历一个完好的开掘进程。M10有多小,数据比较十分阐明问题:M1是大号的,总长80多米,深20多米;M189算是中号的,总长50米,深12米;M10是小号的,总长13米,深不到5米。也许是小到了入不了盗墓贼的高眼,也许是间隔其它墓葬较远,开掘之后,原本满心懊丧的二组队员发现自己居然捡到宝了——M10是高勒毛都2号墓地中仅有一座没被盗过的甲字形贵族墓。二组队员刚挖到距顶部1.8米深,就发现了1驾马车和15个马头骨。马匹在匈奴人的日子中扮演着两层人物,平常是作为交通东西,战时则成为战马。随葬马匹的数量也显现了主人的身份,以1号墓为例,墓室中烧了十多辆马车,埋了20多个马头。这么一个小小的墓葬,却有15个马头,真实出人意料。在距顶部约4.9米时,暴显露了木质葬具。尽管仅仅一棺一椁,但棺上有织物掩盖的印痕,棺内有1具完好人骨,仰身直肢,头向北,面向上。没有被损坏过的遗骨,在匈奴墓中也格外可贵。有关匈奴人的体貌特征一向争议很大,王国维引用《晋书》中关于羯胡容颜特征的描绘,推论匈奴人的相貌亦应是深目、高鼻、多须而与西胡无异,黄文弼则依据霍去病墓前的马踏匈奴石雕,描写匈奴人是“面阔多须髯,唇厚鼻平,目小,其眼睑作三角形”。匈奴人终究长什么样?M10可贵的全尸很或许成为专家研讨的一个样本。随葬品中,蒙方最为垂青的是一套铁胎包银马饰。这是老练的当地工艺,很薄的银子捶打出形状之后,包在铁质底座上。多年开掘资料显现,成套的金银马饰是匈奴贵族的身份标志之一,十分宝贵。现在开掘出的成套马饰不多,就连M1号墓的马饰也不必定彻底,但M10彻底没有被盗,马饰必定是一整套,这为专家们研讨马饰组合供给了重要参阅。中方最为垂青的则是玉剑璏,这是古代宝剑上的玉饰之一,穿系于腰带上,可将剑固定于腰间。尽管玉器在已开掘的匈奴贵族墓中并不稀有,玉璧、玉璜等都有,但发现玉具剑的构件尚属初次。一方面玉具剑在汉代代表尊贵身份,汉代皇帝赐予匈奴单于玉具剑的记载,仅有呼韩邪单于一例,愈加阐明其特殊性;另一方面M10的规划又十分的小,不像是等级特别高的贵族,所以这个现象很令人利诱。“咱们当然不能由于文献中皇帝赐玉具剑的记载就说这个人是单于。并且,承受玉具剑的是呼韩邪单于,时刻是公元前51年。这个墓葬太小了,时代晚一百多年,可是不扫除墓主与呼韩邪单于有某种联络。详细是什么联络,就欠好随意推测了。”周立刚现在仍在对开掘效果进行更深化的研讨。在高勒毛都2号墓地中,现已开掘的甲字墓,大多制作于公元前后这一百多年,也便是我国的西汉末年到东汉前期。从前史上看,这一百年也是匈奴兴衰存亡的要害时刻。公元前58年,五单于争位,匈奴内争。郅支单于率部众退至中亚康居(今哈萨克斯坦一带),入长安朝贡的呼韩邪单于则得到西汉支撑,占有了漠北王庭。公元前33年,王昭君出塞嫁给了呼韩邪单于,从此边境友爱达30多年,直到王莽篡汉,烽火复兴。公元48年,匈奴内部再次割裂。呼韩邪单于之孙率4万多人对东汉称臣,被安顿在汉朝的河套区域,称南匈奴,而留居漠北的则被称为北匈奴。跟着东汉国力增强,北匈奴在西域和漠北四面楚歌。窦宪直捣龙城后,北单于率残部一路西逃,从此跳出了我国史学家的视野。内迁的南匈奴,则在掀起五胡之乱后,逐步融于汉族之中。从匈奴与华夏之间联络平缓,到窦宪一战的分裂,M189号墓和M10号墓均有照射,不只见证了前史,还拓宽着人们对这个消失民族的知道。“郊野考古的一手资料最牢靠最直接。”周立刚说,从学术视点看,这次联合考古也为我国研讨匈奴前史以及欧亚大陆上的文明互动供给了许多宝贵的一手资料。(孙文晔)